具身智能的始祖公司，只剩一口气了

自 1990 年成立以来，很少有公司能像 iRobot 一样深刻地改变机器人行业。iRobot 一直是消费级机器人的代名词，它让超过 5,000 万台 Roomba 扫地机器人走进全球家庭。

iRobot 的 PackBot 机器人也在军事领域发挥了关键作用：帮助美国士兵识别和排除简易爆炸装置（IED）、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侦察洞穴与地堡、协助城市作战。9·11 事件发生世贸中心倒塌后、以及日本福岛核灾期间，PackBot 也被用于灾难探索任务；此外，iRobot 的 Create 平台和 Root 教育机器人也对 STEM 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些产品启发了新一代机器人学者与工程师。

但如今，iRobot 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这个曾定义消费级机器人的公司如今债务缠身，被竞争对手、地缘政治因素，以及遭否决的亚马逊收购案层层打击。此后，公司裁员超过 30%，创始人兼 CEO Colin Angle 离职，并背负了沉重的债务。

上周，该公司表示，如果无法获得更多资金，它可能被迫大幅缩减甚至停止运营，并可能寻求破产保护。

根据最近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文件显示，iRobot 过去从凯雷集团相关机构获得的一笔贷款（截至当时本息合计 1.907 亿美元），其全部贷款债权已被 iRobot 的代工厂、总部位于深圳的 Picea Robotics Co.（杉川）的全资子公司 Santrum Hong Kong Co. 接手。

这意味着 iRobot 欠下的核心债务不再由金融机构持有，而是直接由它的供应链上最关键的合作伙伴掌控。

供应链债主化与现金枯竭双重挤压

除了贷款之外，iRobot 还欠杉川 1.615 亿美元的产品制造费用，其中 9,090 万美元已经逾期。作为公司目前几乎唯一的大规模供应商，一旦杉川终止合作，iRobot 的生产能力将立即瘫痪，业务无法正常进行。对 iRobot 来说，这种供应链与债务风险高度重叠的局面使其生存空间更加有限。

简单说，这意味着 iRobot 现在已经付不起自家代工厂的钱了，而这家代工厂如今也成了它的主要债权人。目前 iRobot 总共欠下的债务已经超过 3.5 亿美元。

更糟糕的是，iRobot 本可依赖的现金储备已经完全耗尽。亚马逊在收购失败后支付给公司的 4,000 万美元解约金，按规定本应部分用于偿债，但这笔资金如今已被公司全部提走用于日常运营。在截至 2025 年 9 月底的财务数据中，公司账面现金仅剩 2,480 万美元，远不足以维持其超 3 亿美元的债务规模。

目前公司并未正式违约，是因为 Santrum 暂时同意豁免部分契约条款，例如“持续经营能力”相关的审计要求以及维持最低核心资产水平的义务。然而，这项豁免只延续至 2026 年 1 月 15 日，是否继续延长完全取决于 Santrum 的决定。一旦豁免到期而未能续签，iRobot 将立即触发违约，债权人有权加速收回全部贷款并处置其资产，公司也可能被迫进入破产保护程序。

在寻找买家的过程中，iRobot 一度与潜在收购方进行排他性谈判，但该交易在 2025 年 10 月意外告吹。更令人担忧的是，对方提出的收购报价显著低于此前几个月公司股票的市场价格，反映出市场对 iRobot 价值的重估正在急剧下行。公司在文件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前战略审查极不可能在破产程序之外实现任何交易。

持续不断的战略不确定性进一步拖累公司运营。管理层和董事会的精力被大量消耗在谈判、审查和法律事宜上，而非主营业务；与此同时，留任奖金、咨询服务费用和遣散成本进一步加剧了现金压力。内部士气、客户信任和商业伙伴的合作意愿都因收购失败与破产预期而受到冲击，使得公司的经营困境不断恶化。

公司明确警告，如果无法立即获得新的资金支持，或无法与杉川达成解决逾期账款的协议，将不得不大幅缩减业务甚至停止运营，并极有可能寻求破产保护。

技术迟缓、战略保守

iRobot 由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成员于 1990 年创立，旨在将机器人研究应用于实际的现实世界。创始团队包括“现代机器人之父”、具身智能领域奠基人之一 Rodney Brooks。

Brooks 在 1986 年提出智能是“具身化”和“情境化”的，1991 年发表著名论文《没有表征的智能》（Intelligence without representation），强调智能行为可通过物理交互直接涌现，无需复杂内部模型。

这一理念也深刻影响了 iRobot 的早期技术路径。创立初期，公司重点开发政府与国防用途的机器人。直到 2002 年革命性的 Roomba 推出，标志着其正式进入消费市场。该产品迅速取得巨大成功，到 2004 年销量已超过 100 万台。

图 | iRobot 公司推出的第一款 Roomba 扫地机器人

这一阶段，iRobot 风头无两。为了把产品送到用户手里，不惜一切，不断调整业务方向，顶住质疑、融资困难和技术壁垒，面对漫长的研发周期，坚持发明新技术来解决用户真实的痛点。

Roomba 的成功使公司成为新兴扫地机器人市场的领导者。2005 年 8 月，公司成功捍卫了其 Roomba 专利。同年 11 月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募资约 9,000 万美元。

随后，iRobot 推出了更多面向教育、清洁等用途的机器人，包括 2005 年发布的 Scooba 自动洗地机器人、2007 年发布的 iRobot Create 教育机器人平台。到 2010 年，该公司营收已超过 4 亿美元，员工超过 500 人，展现出显著增长与业务模式的不断扩展。

然而，上市后的 iRobot 逐渐失去了早期那种狠劲，转而变得谨慎，再也没能创造出下一个 Roomba。有报道称，美国第三方物流公司 Quiet Logistics 曾联系 iRobot，希望由 iRobot 打造一款新型机器人。Quiet Logistics 联合创始人 Bruce Welty 表示，他从未收到 iRobot 的回复。而他希望 iRobot 打造的那台机器人，最终变成了 Locus Robotics 的 LocusBot，如今已经累计完成超过 60 亿次拣货。

2016 年，在激进投资者的压力下，公司出售了其国防业务，削弱了业务多元化能力。花了 15 年研发的割草机器人被束之高阁，其他产品线同样折戟。

从 2018 年的财务报告来看，iRobot 在当时的市场表现依旧亮眼。过去三年中，它在全球扫地机器人（RVC）市场的营收占有率始终保持在 60% 左右。在那个时间点，iRobot 依然是毫无争议的行业第一，其份额甚至超过所有主要竞争对手的总和。

（来源：iRobot 2018 年财务报告）

但随着更多竞争者涌入市场，iRobot 却在关键技术节点上反应迟缓。例如，公司用了多年才在旗舰机型上加入自动集尘尘盒；直到 2022 年 Roomba Combo j7+ 推出，才补齐吸拖一体的能力，比主要竞品晚了近十年。

早在 2022 年，iRobot 的财务问题就已暴露。联合创始人兼 CEO Colin Angle 公开否认 Roomba 在绘制家庭地图时可能泄露隐私的说法。

之后，亚马逊宣布将以 17 亿美元收购 iRobot，但由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提出反垄断担忧，交易陷入停滞。同年 8 月，iRobot 裁员 10%，理由是业务重组、需求疲软和通胀压力。

2023 年，尽管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已批准交易，但欧盟仍对收购提出进一步反垄断质疑，认为这可能“限制扫地机器人市场竞争”。

与此同时，来自中国品牌的竞争，以及戴森等企业更具性能优势的产品也给 iRobot 带来巨大压力，其长期拖延的割草机器人项目更是雪上加霜。最终，亚马逊与 iRobot 于 2024 年初宣布终止收购，导致公司进一步裁员，创始人 Colin Angle 也辞任 CEO。

2024 年 5 月，iRobot 任命 Gary Cohen 为新 CEO。同年年底，公司再次裁员 105 人，使全球员工规模比年初缩水近一半。

到 2025 年 8 月，iRobot 公布的第二季度收入仅为 1.276 亿美元，同比下降 23.3%。而截至 9 月，公司仅剩 2,480 万美元现金储备（部分来自亚马逊终止收购时的赔偿金），资金迅速消耗。而在 2022 年、亚马逊提出收购之前，同一季度的营收还超过 3 亿美元。对 iRobot 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滑坡。

上月初，公司进一步表示自己已没有任何可以调动的资金来源，正寻求合作伙伴或买家来拯救这一知名消费机器人品牌。

今年，iRobot 推出了全新的扫地机器人产品线，试图与 Roborock（石头科技）、Ecovacs（科沃斯）、Dreame（追觅）等公司竞争。这是该公司首次在产品线中加入激光雷达（LiDAR）导航，以替代视觉 SLAM 方案。新款 Roomba 在外观上也和过去完全不同，更像竞争对手的产品。它们使用一款功能较少的新版应用，但新增了老款 Roomba 没有的硬件能力，如旋转拖布盘、滚筒式拖布等。

尽管推出了全新的产品线、补齐了多年落后的技术短板，iRobot 的困境依旧没有根本改善。激光雷达、吸拖一体、更具竞争力的外形设计——这些努力看似在向主流靠拢，但对于已经在体验、价格、渠道等方面全面领先的厂商而言，iRobot 的追赶已显得太迟、太慢。

公司对外则强调，日常运营仍照常进行，现有产品、售后与服务暂未发生变化。但在供应链债务、现金枯竭与潜在破产的阴影下，这种业务照常的稳定状态还能维持多久，仍是未知数。

iRobot 与视觉技术的“三次错位”

如果把过去二十年的家用机器人市场放在更宏观的技术脉络里看，就会发现 iRobot 的衰落不仅是商业上的失误，还有与行业分叉的技术路线。特别是计算机视觉（CV）技术三次关键突破时刻，几乎都没有在 iRobot 的产品中得到及时响应。

第一次错位：理念先行与技术未至，造就“夜魔侠”的诞生。

这一时期，计算机视觉领域的理论基础建立，出现 SIFT、HOG 等经典手工特征算法，但应用有限。iRobot 做出决定性的技术选择：放弃不成熟的“视觉”，转而依靠声呐、触觉和惯性测量单元（IMU）。其研制的 PackBot 机器人像个技艺高超的“夜魔侠”（漫威旗下的盲人超级英雄），凭借触觉反馈和稳健的算法，成功地在“9·11”废墟和伊拉克战场执行任务，证明了非视觉导航的可行性。

正是这种在极端环境下锤炼出的、不依赖视觉的自主移动和生存能力，成为了 iRobot 的初始技术基因。2002 年，当公司将这一基因注入消费产品 Roomba 时，初代扫地机器人便以随机碰撞式导航闻名，它不需要看懂房间，只需要通过持续的物理交互（碰撞、红外探测）来覆盖地面。这在 CV 技术尚不成熟的当时，不仅是聪明的妥协，更是巨大的成功。iRobot 巧妙地用“触觉智能”解决了“视觉缺失”的问题，抓住了第一波市场空白。

第二次错位：行业视觉技术突破，iRobot 路线锁死。

2012 年，随着 AlexNet 在 ImageNet 竞赛中引发深度学习海啸，计算机视觉技术迎来了“开眼”时刻。到2010 年代中期，基于激光雷达（Lidar）的同步定位与地图构建（SLAM） 技术，让扫地机器人行业第一次真正拥有了稳定、精准的“视觉”和“地图记忆”。

然而，此时的 iRobot 却陷入了成功的路径依赖。其引以为傲的 iAdapt 随机碰撞算法与独特的双滚刷清洁系统，构成了强大的专利壁垒和用户认知。面对需要高成本传感器和全新算法架构的视觉导航，公司的决策显得犹豫。为了规避专利，iRobot 选择了一条更具挑战的替代路线，投入开发基于摄像头的 vSLAM（视觉SLAM）。

这是一次危险的战略延迟。当科沃斯、石头科技等竞争对手以激光雷达方案迅速推出能绘制清晰地图、实现 App 指哪扫哪的高智商产品，并快速抢占市场时，iRobot 的 vSLAM 方案仍在打磨。技术路线选择的差异，第一次将 iRobot 置于被动追赶的位置。

第三次错位：行业卷向端侧智能时，iRobot 困于红海竞争。

当 iRobot 终于在 2010 年代末期将成熟的 vSLAM 技术搭载于 Roomba i7+ 等旗舰机型，实现精准建图和房间划分时，计算机视觉的浪潮已经奔涌向下一个维度：从“感知几何空间”升级为“理解语义内容”。

进入 2018 年后，激光雷达、多传感器融合以及端侧 AI 芯片的普及，让扫地机器人从“能自己走”升级到“能看懂家”。各大品牌的高端机型能够通过视觉与激光地图，自动识别不同房间的用途、地面材质及清洁区域，并据此调整清扫策略，这种基于房间语义理解的精细化清洁，已成为行业标配。而 iRobot 直到 2022 年才认真补上吸拖一体、部分视觉能力；到 2025 年再上 LiDAR，看起来像是赶上主流，其实一头扎进的是一个技术趋同、功能内卷的红海市场。

回望二十多年发展史，iRobot 的故事几乎是家用机器人行业的一面镜子：它以 Brooks 的具身智能理念开创时代，却也在技术路线的迟滞中被时代反超。

技术路线的领先与落后，本质上只有一个时间差。对于曾经定义行业标准的 iRobot 而言，这个时间差正在以现金流、供应链、产品力乃至企业命运的形式被清算。如今的它，一边被债务和供应链挤压到生死边缘，一边仍试图用新的产品线证明自己尚未退出赛道。但在竞争对手已经完成“硬件+CV+端侧 AI”的新一轮闭环后，留给这家老牌公司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